文 / 蘇瑾珮 (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)

圖 / 郭芳慈 (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)

講座時間:2018.12.5 / 演講者:黃信堯

| 說故事的人 |

一身輕便的著裝和靦腆的笑容,「平易近人」是黃信堯導演就給我的第一印象,和觀眾說話時,他的聲音低沉而舒緩,讓我想起黃信堯在《大佛普拉斯》裡擔任旁白的時候,也是這麼平淡卻又詼諧地說著故事。

1973年出生的黃信堯,二十八歲時開始拍攝紀錄片,《大佛普拉斯》是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,在2017年時獲得金馬獎的最佳新導演及最佳改編劇本等等獎項,但在此之前,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拍劇情片、更沒有想過會編寫劇本。

在黃信堯開始學習拍攝紀錄片作品是在1998年,那時的科技還不發達,資訊的匱乏卻帶給他扎實的採集方式──仔細感受生活的細節。許多故事正是他透過生活去觀察而來的,「我們要回到人民的生活現場,一定要跟人接觸,故事是來自於土地。」黃信堯深信對於世界的好奇就是探索的開始,每個相遇都是可以無限延伸出去的故事劇情。

「紀錄片對我來講是一個觀察這世界的方式、一個工具,然後我採集了很多東西一直放在我心裡。」

黃信堯說起他在十幾年前的某一天,在台南七股的堤防上經過一個海防衛哨,裡面住了一位陌生的、披著有點發黑的白色毛巾的阿伯。對阿伯感到好奇的他,開心地接受了對方喝茶的邀約,看著阿伯將茶杯用熱水燙了一下作消毒,下一秒卻又拿起那條擤過鼻涕的毛巾擦拭了一番,不喝、代表沒禮貌;跟人家聊天,就要喝對方的好意,於是他克服了心裡十幾秒的障礙、喝了那杯茶,跟阿伯開始聊天。

阿伯告訴他,因為他覺得家裡太吵了才搬到這來住,這邊雖然沒有電沒有水,但晚上可以看見星星、旁邊的鹽水溪給他一種像海浪般的搖籃曲,讓他能安心入眠。

「生命裡有很多不經意,它會留下你很多足跡。」

這位請他喝茶的阿伯默默地記在黃信堯的心裡,成為後來《大佛普拉斯》裡釋迦的原型。不論是菜脯、肚財等等角色,也同樣取材於黃信堯人生中所遇到的各色人事物,加了點糊裡糊塗的想像力,一點一滴地醞釀出來。

| 人物側拍 |

最初在找演員時,黃信堯找來了同為紀錄片導演的莊益增、還有他當時唯一認識的男演員陳竹昇來飾演菜脯跟肚財,兩者皆是本片人物的原型,是臺灣鄉村裡常見的形象:菜脯是個沒有結婚的單身漢,用入不敷出的收入照顧年邁的母親;肚財在街頭撿拾瓶罐作資源回收,無依無掛卻又每一天都在生命的邊緣掙扎。

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。」

在社會最底層的肚財在生活裡被社會壓迫,在警衛室裡卻能壓迫菜脯。人生處處有著不公平,這些不公平和困難卻都是真實存在的,只好在生活的背後繼續埋藏夢想,所以肚財家裡的飛碟屋貼著從雜誌剪下來的女性清涼照、擺著從夾娃娃機夾來的戰利品,每一個人都值得擁有自己的小宇宙。

「但當所有的人都在討生活時,就像是一艘在日月潭裡失去動力的遊艇,就在那裡漂啊漂,會讓人非常浮躁。」

黃信堯坦言,在寫完《大佛普拉斯》的劇本以後一直覺得這是個「有問題」的劇本,故事裡好像不管是誰,都用著或好或壞的方式去拼命賺錢,那有沒有可能不要去討生活,只有好好地過日子呢?

釋迦是黃信堯最後一個加進去的角色,他沒有工作、沒有收入,卻每天都在過生活,他是電影裡看得到的「錨」,固定這一艘名叫《大佛普拉斯》的大船;他同時也是一面鏡子,當所有人都在汲汲營營地過生活時,卻有人不知道因何而活。我們為什麼要努力賺錢?當生活變成約定俗成的道德、法律,人們對這一切理所當然並且深信不疑,我們難道沒辦法懷疑這一切嗎?黃信堯認為這才是《大佛普拉斯》裡所傳達出最重要的概念。

人的一生到底該怎麼活才算活的美好,沒有人有確定的答案。對於釋迦而言,肚財最後酒駕致死也沒什麼不好,因為還能在地上用粉筆畫出的一個人型,生前不像人,至少死後更像「人」一點,若換作釋迦自己,可能在死個一兩年後,甚至早已成為化為屍水成為白骨才被人發現,但是這樣就能代表人活著嗎?

| 獨自走的路 |

「人有時候會像螻蟻一樣,是一點都不被在意的。」

當人看不到自己的出口時,就想問神問天,但連神明都不想幫忙時,人的存在是多麼的渺小,終會化為塵埃,變成被人遺忘的一個名字。最後肚財走了,但在一開始的劇本裡,兩人是要一起離開世間的,黃信堯最終沒有讓菜脯死,是因為他必須留下來繼續照顧母親,家庭負擔的設定讓菜脯活得辛苦,卻也留給他一條活路,無牽無掛的肚財死得或許稱得上輕鬆,但在那條突然淹水的小路上,他還是希望這群朋友不要再送別了,接下來的路,就讓他一個人走完吧。

電影最終黃信堯依然用著悠悠淡淡的語氣,將肚財最後的話帶給觀眾。儘管有些人認為這不斷出現的「旁白」是干擾觀影的表現方式,黃信堯卻並不視此為缺點,反而說這是渾然天成的表現,許多人以為他將觀眾推出電影之外,事實上是讓人深陷劇情之中,「像最後大佛裡敲的聲音,你以為你在看著外面,其實你在裡面。」

《大佛普拉斯》運用黑白景拍攝的手法,讓土豆抽到的那台粉紅色機車更加突出且令人印象深刻,黃信堯笑說在寫劇本時並沒有想太多,只是「順手」寫下來的,雖然令許多觀眾認真揣想其中用意,但他認為那並不影響真正的觀影經驗,「重點不是導演的原意,而是你的。」

有人會稱《大佛普拉斯》這部電影為黑色幽默,但黃信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為這部片做設限,最開始只是純粹地想寫一個故事,甚至也沒有特別想讓社會知道底層人物的困苦,因為這就是現實,「生命有很多困難是無法解決的,只能面對。」黃信堯說。

如同信仰儘管再虔誠也無法救贖人們艱困的生活環境,在好笑的事物背後,都是真實所堆砌出來的哀傷,《大佛普拉斯》集結一身的荒謬,可能也只是命運對於人一個微乎其微、不足掛齒的小把戲。我想在這些莫可奈何的日子裡,也只能過分純粹地抱著對生命最忠實的渴望──活下去。人是那麼孤獨,任何人都沒辦法強求誰認同這份孤獨感,所以我們還是必須擁抱破碎的生命,且最終隻身一人走過那條漫漫長路。